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进展与展望 林玉虾, 刘忆
0 引言
健康,作为人类生活的基石,始终是人们关注的焦点。随着现代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面临的心理压力和身心疲惫等困扰日益加剧[1]。这一现象在城镇化进程中尤为明显。城市化进程中的高强度竞争和快节奏生活使人们的心理健康问题愈发严重,如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的发病率显著增加[2]。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2022年世界精神卫生报告》,抑郁症和焦虑症的发病率在疫情期间增加了25%以上,全球精神疾病患者的数量也在不断上升[3-6]。同时,公众对健康的认知正逐渐从单纯的疾病治疗转变为更加全面的身心恢复,并开始主动寻求健康促进的方法。特别地,随着休闲与旅游活动被越来越多人视为促进身心健康的重要手段,学术界开始关注旅游与休闲的独特恢复性作用。因此,探讨如何通过旅游与休闲活动来缓解心理压力、促进身心恢复已成为社会和学术界的重要课题。
“恢复性”概念最早源于环境心理学,指的是个体在特定环境中重新获得日常生活中被消耗的心理和生理资源[7]。这一恢复过程包括个体负面情绪和生理反应的减弱,以及从低刺激环境中获得的积极心理状态及身体功能的改善[8]。尽管旅游与休闲领域的恢复性研究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9-11],但与现实社会对恢复健康的迫切需求相比,相关研究仍显不足,尤其是结合旅游休闲特性的相关研究尤为欠缺。因此,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的兴起,既是实践中的迫切需求,也是理论发展的需要。在此背景之下,通过文献综述构建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框架对推动相关研究的拓展和深化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虽然现存文献中已有相关文献综述,但这些文献多集中于环境与城市规划领域,缺乏专门针对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的系统性探讨。此外,现有综述或偏重理论[12],或关注特定测量工具[13],或针对特定环境[14],或聚焦特定人群[15],尚未构建出一个综合性的研究框架。因此,有必要对当前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进行全面回顾与总结,以明确现有研究的成果与空白,进一步推动该领域研究发展。

图片来源于微信公众平台AI配图
1 数据来源与研究方法
本研究依据Stewart等[16]使用的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优先报告条目(preferred reporting items for systematic reviews and meta-analyses, PRISMA)流程图,遵循检索-初筛-纳入-综合4个步骤规划文献检索与筛选,然后进行文献计量分析。中文文献以中国知网为主要数据源,选取旅游休闲和恢复两个维度的主题词、篇名和关键词进行合并检索,并通过百度学术、万方、维普等学术平台和数据库进行补充。基于研究概念内涵与常用术语,旅游休闲维度的检索词包括“旅游”“休闲”“游憩”“度假”“游客”等,恢复维度的检索词包括“恢复”“治愈”“疗愈”等,时间截至2023年12月31日。剔除重复及与研究主题不符的文献后,获得中文文献145篇。需要说明的是,鉴于国内关于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的研究成果比较有限,为了确保文献数据的全面性,未对学术期刊级别设限。
英文文献以Web of Science(WoS)为核心数据库,检索词与中文保持一致(包括tourism, leisure,recreation, vacation,visitor, tourist, restorative, healing,therapeutic等关键词),排除重复及不相关的文献后,最终保留582篇。经初步浏览发现,WoS中最早出现有关旅游与休闲恢复性文献的年份是2008年。鉴于对该领域的了解,部分奠基性文献(如Korpela、Hartig)未能在WoS中检索成功。为尽可能全面覆盖英文关键文献,进一步使用HisCite软件对检索出的582篇文献进行引文分析,补充被引率较高的文献,最终累计获得英文文献678篇。
2 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时间与期刊分布2.1 发文量年度分布
期刊文献数量可侧面反映领域研究水平和发展程度,本领域相关研究在国内国际期刊的年度分布如图1所示。1990—2006年,国际期刊少见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相关研究,首篇发表于1990年,之后的16年每年发表的相关文献均不足10篇。从2007年起,围绕该主题的文献数量显著增多,进入快速发展阶段;2020年以后,全球公共卫生事件的发生进一步强化并延续了这一趋势;2021—2023年期间发文量基本稳定在每年80篇。相较之下,国内相关研究起步较晚,直到2009年,旅游与休闲恢复性才开始引起国内学者的关注。2009—2016年,相关研究处于萌芽阶段;2017—2019年,相关研究逐渐引起国内学者的关注,文献数量缓慢增长;2019年以后,该领域研究进入了高速发展阶段。国内相关研究的快速发展与新冠疫情和社会健康意识上升紧密相关①,但与国外相比,文献数量仍相差悬殊,尚存较大拓展空间。

图1 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文献数量年度分布情况(1990—2023年)
Fig.1 Annual distribution of literature on tourism and leisure restoration from 1990 to 2023
2.2 载文期刊分布
就期刊情况而言,有关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的载文期刊分布比较分散,678篇英文文献来自266种期刊,145篇中文文献来自83种期刊。其中,181本英文期刊与64本中文期刊的载文量仅为1篇。国际研究中环境科学领域期刊所占比重较大,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以43篇载文量位居榜首。此外,发表在心理学领域专业期刊和旅游休闲领域专业期刊上的论文数量也相当可观,例如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发 文 量35篇,Leisure Science发 文 量20篇②。国内研究相关文献主要来源于风景园林领域和旅游领域的专业期刊,其中,《中国园林》发表相关论文最多(16 篇),占总发文量的11.0%;《旅游学刊》发文量8 篇,位居第二。值得注意的是,全部刊物中45.8%属于《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或《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期刊,62.1%的文献发表在这些核心期刊上,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的重要性。
3 理论依据、热点主题与前沿趋势3.1 研究理论
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体验的研究理论涉及较广,由旅游学、心理学、健康地理学等多领域交织而成。对文献的理论应用进行梳理后发现,有96篇中文文献(66.2%)和324篇英文文献(47.8%)明确阐述了其所运用的理论(表1)。显然,注意力恢复理论和压力缓解理论在研究中的应用占据了主导位置,尤其是前者,足见其重要性。注意力恢复理论聚焦定向注意力的消耗和再获取,主要用于解释环境所具有的恢复特性[17]。该理论为分析目的地的恢复性能力和个体的恢复性感知提供了理论和测量基础。基于注意力恢复理论,恢复性环境具有远离、迷恋、程度和兼容4个基本特征[18]。压力缓解理论聚焦压力的减少,旨在解释物理环境对个体情绪、心理、生理和行为的积极影响[19]。该理论从人类进化的角度阐述了个体在自然环境中能够获得更高恢复效益的观点。除此之外,资源保存理论[20]、条件恢复理论[21]、唤醒理论[22]、自我调节态度理论[23]、亲生命假说[24]也被用来解释旅游休闲体验与个体恢复之间的关系。
表1 中英文文献中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的理论应用情况
Tab.1 Theoretical application of tourism and leisure restoration research in Chinese and English literature

注:表格中仅呈现678篇英文文献中运用4次及以上的理论,145篇中文文献中运用两次及以上的理论,且存在一篇论文运用多个理论的情况,因此统计上百分比之和不为100.0%。
3.2 热点主题分析
关键词凝练了一篇文献的核心和精髓,高频关键词分析可呈现特定研究领域的主题与热点。运用VOSviewer 1.6.18对中文文献中出现两次及以上的65个关键词与英文文献中出现3次及以上的369个关键词绘制关键词共现密度图(图2)。关键词节点密度越大,越接近红色,表明相关主题研究热度越高;反之,则越接近蓝色。结果发现,康养旅游、自然旅游、乡村旅游、宗教旅游是该领域研究关注的热点旅游业态;城市公园、森林、绿地、国家公园、海边等是研究者重点关注的环境类型;结构方程模型是该领域比较常用的定量研究方法;健康效益、恢复性环境、恢复性感知、恢复性体验、恢复性效果评价、影响机制、量表开发与验证等是研究热点问题。进一步聚类分析发现,旅游与休闲恢复性领域研究主要围绕恢复性感知的实证测度、恢复性感知的前因、恢复性感知的结果以及恢复性体验的作用机制4个方面展开。由于作用机制是对前因与结果变量的融合,以下内容仅就前3个主题进行梳理。

图2 VOSviewer关键词共现密度图
Fig.2 VOSviewer keyword co-occurrence density map
3.2.1 研究主题一:恢复性体验的实证测度
从研究现状来看,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体验的实证测度研究主要集中在恢复性感知量表的开发验证与恢复性效果的评估两方面。
1)恢复性感知量表的开发与验证
就恢复性感知的量表开发而言,Hartig等最早基于注意力恢复理论编制了首份环境恢复性感知量表(perceived restorativeness scale,PRS),包含远离、程度、迷人和兼容4个维度[9]。随后,学者们围绕量表的维度和项目进一步对PRS进行修订,例如Laumann等将远离拆分为物理远离和精神逃离[25]。相较于环境心理学关注的在地休闲(如户外散步),异地旅游这一情境具有特殊性,具体表现为游客的停留时间更长、目的地的空间尺度更大等。鉴于此,Lehto基于上述量表开发了旅游目的地环境恢复性感知量表(perceived destination restorative qualities scale,PDRQS),认为旅游目的地恢复性环境特质包括兼容、程度、心理逃离、物理远离、迷人和不一致6个维度[26]。国内部分学者对量表开发也进行了探索[27],但总体上仍主要沿用国外已有成熟量表或修订现有量表。恢复性感知的量表验证主要从以下两方面展开,一是对量表进行跨文化检验,例如Lehto等验证了PDRQS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的适用性[28];二是检验量表在不同环境类型中应用的有效性,例如王欣歆等针对城市公园的研究表明,中文版PRS可用于城市公园内游客恢复性感知的测量[29]。
2)恢复性效果评估
综观已有研究文献,恢复性效果评估以主观评价为主,以客观测量为辅。主观评价指的是通过问卷、访谈、现场观察测试等形式获取恢复性效果的描述资料与信息,一般以自我报告式的恢复量表为主。自我报告式的恢复量表大致可分为3类:一是基于注意力恢复理论,从恢复性环境的视角测量定向注意力的恢复效果,以Hartig的PRS量表为代表[9];二是基于注意力恢复理论和压力缓解理论,从心理生理功能和自我感知状态的视角衡量恢复的综合效益,以Korpela等的恢复性效益量表(restoration outcome scale,ROS)[30]与Han的自评恢复量表(self-rating restoration scale,SRRS)[31]为代表;三是综合其他理论,从情绪、压力的视角评估心理状态的恢复程度,如积极消极情感量表(positive and negative affect scale, PANAS)。
客观测量指借助医学仪器实验测定游客的脉搏、血压、血容量脉冲、心率、心电、心率变异性、呼吸频率等生理指标,通过量化指标来评估游客的恢复效益。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中的生理测量技术可以划分为6大类:记录大脑内部的神经活动(例如脑电波)、记录大脑外部的神经活动(例如眼动追踪技术)、记录心脏的生理活动(例如心电)、记录神经肌肉的电活动(例如肌电图)、记录皮肤的导电性变化(例如皮肤电导水平)和测量应激水平的技术(例如唾液皮质醇、α淀粉酶)。由于生理反应监测和神经心理学测试对环境设置的要求极高,很难在实地研究中进行,因此,当前研究仍以主观报告恢复程度为主,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该领域的发展。
另外,还有少数研究采用认知测试,比如内克尔立方体模式控制任务、色词测验、字母划消测验、数字符号替换测验来评估注意力的改善情况[32-33]。
总体而言,恢复性感知的实证测度重点关注如何准确测量的问题,以问卷调查和二手数据的定量研究最为常见,实验法、定量与定性或实验研究结合的方法也有涉及。由此可见,现有研究仍存在以下不足:第一,主要关注单一资源类型的恢复效益,缺乏对不同资源类型(如自然资源与文化资源)的比较分析;第二,目前研究主要聚焦环境的感知恢复效果,对旅游与休闲供给本身(如活动、服务)的关注较为欠缺;第三,现有量表在不同情境中的适用性还不清晰,也尚未充分关注不同类型的旅游与休闲体验恢复性作用的差异性。
3.2.2 研究主题二:恢复性体验的前因变量
随着研究的推进,学者们关注到人、地以及人地互动等因素均会对游客恢复性体验产生影响。其中,“人”主要关注人口统计学、出行特征和心理状态,“地”主要分析目的地的空间环境类型、空间环境特质和空间环境设施,而人地互动主要从地方依恋和旅游休闲活动展开。
1)个体因素
首先,人口统计学因素常被用作自变量以分析恢复性体验的差异,或作为控制变量以控制混杂因素的影响,例如年龄[34]、性别[34]、受教育程度[35]、职业[36]、健康状况[37]等。其次,出行特征显著影响游客的恢复性感知,包括旅游动机[38]、停留时间[39]、出行社会特征[40]等。最后,游客心理状态与其恢复性感知的相关性也得到了验证。研究发现,压力水平、噪声敏感性、自然联结度与感知恢复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41]。类似地,个体情绪状态对生理心理恢复也具有显著影响,例如周卫等[42]的案例研究发现,活力与自尊情绪正向影响心理恢复,疲劳与沮丧情绪显著负向影响心理恢复,自尊情绪显著正向影响生理恢复,沮丧情绪显著负向影响生理恢复。
2)环境因素
目前,国内外学术界就环境对游客恢复性感知的影响取得了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可将其归类为空间环境类型、空间环境特质以及空间环境设施3个方面研究。
第一,空间环境类型。尽管现阶段学者们尚未对环境的分类达成一致,但从总体上可将其归纳为自然环境和城市建筑环境两大类,进一步细分为绿色空间、蓝色空间、城市绿地、商业空间、运动空间与文化空间6小类。现有研究多聚焦自然环境,尤其是以森林公园[43]、国家公园[44]、海滨地区[17]为代表的蓝绿空间。与此同时,部分研究也关注城市建筑环境中具有恢复潜力的场所,如教堂[45]、购物中心[46]、博物馆[47]等。研究普遍认为,自然环境比建筑环境更具恢复性[48]。一些学者基于亲生命假说将其归因于自然联结,即人类对自然具有天生的情感。
第二,空间环境特质。现有研究主要从环境的物理特征、环境条件和游客的感官体验3个视角来分析影响游客恢复的环境特质。就环境物理特征而言,部分学者主张使用客观指标,如元素的数量、颜色、形态、地形、规模、视觉焦点、生物多样性等对环境质量进行评估[49-50]。就环境条件而言,气候[17](如温度、湿度)、空气质量[51](如PM 2.5、NO2)、天气[52](如晴天、雨天)、季节变化[53]等动态因素也会对游客的恢复性体验产生重要影响。这些因素不仅直接关系人们的生理健康,还可能通过调节感官体验而间接影响环境的恢复性效应。就游客感官体验而言,视听刺激带来的恢复性一直是当前研究重点[54],但也有少数研究开始关注触觉[17]、味觉[55]等其他感官可能产生的恢复效果。另外,还有学者综合上述视角将感官知觉分为宁静、空间、自然、物种丰富度、避难所、文化、前景和社会8个维度[24]。随后,学者们进一步测试了这些维度与恢复性感知之间的关联[50]。
第三,空间环境设施。影响游客恢复性体验的前因变量中涉及特定设施的研究相对较少,主要聚焦以下3个方面:(1)休闲设施的供给丰富程度,包括设施的数量、规模、类型等[4];(2)休闲设施质量,包括设施的更新程度、安全性、可访问性等[4];(3)游客的感知有用性。当设施的功能满足目标群体的需求时,其供给能够有效促进个体放松和恢复[50]。Liu等揭示了休闲环境设施供给与城市心理健康之间的相互作用,研究结果表明,感知有用性在调节休闲环境设施供给缓解压力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1]。
3)人地互动因素
随着研究的深入,一些学者意识到仅从个体或环境视角进行研究的局限,将研究视角进一步向人与环境交互的层面渗透,探讨人地互动因素对游客恢复性感知以及身心健康恢复的促进效果,但相关研究数量仍然有限。其一是探究地方依恋与游客恢复性感知的关系,发现个体在最喜欢的场所能够感受到更高的恢复效果[56]。也有一部分学者将地方依恋作为结果变量,发现游客的恢复性感知显著正向影响地方依恋[57]。其二是考察旅游休闲活动对游客恢复性感知的影响,多数研究基于不同的分类标准对活动进行分类研究。其中,部分学者重点关注个体参与的积极性、意识性以及目标性的影响,将其分为主动活动(例如阅读、爬山)与被动活动(例如看电视、听音乐),并发现主动休闲比被动休闲具有更大的恢复效果[58]。还有一部分学者聚焦活动空间[32]、活动强度[59]和活动性质[60]对恢复性体验的影响。
恢复性体验的前因变量研究广泛探讨了个体、环境及其交互关系如何影响游客恢复性体验的问题。研究方法以问卷调查的定量研究为主,以结构化访谈的定性方法与实验法为辅。此外,人工神经网络、空间分析、层次分析等方法也逐渐得到学者的关注。但现有研究仍有以下两点不足:一是个体特征维度的研究深度不够,现有研究主要聚焦具备自主旅游能力和消费能力较强的人群,尚未充分探究旅游与休闲体验对残障人士、精神疾病患者等脆弱人群的疗愈潜力;二是环境维度的研究广度不够,缺乏对酒店、餐厅等其他常见供给场所恢复潜力的考量。
3.2.3 研究主题三:恢复性体验的结果变量
恢复性体验不仅能够使个体从负面状态回归正常状态,还有助于提高游客的总体生活质量,进而对个体的态度和行为产生影响。因此,本文从状态修复、益处增加以及态度和行为改变3个层面对恢复性体验的结果变量进行梳理。
1)状态修复层面
个体能感受到的恢复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一是短期心理状态的调整,包括改善注意力和认知能力[61]、缓解压力和精神疲劳[62]、减少负面情绪[63]。二是生理疾病层面的恢复,研究表明,旅游与休闲体验在改善睡眠质量和就餐食欲[37]、恢复创伤后应激障碍[64]、降低血压[47]等方面具有重要价值。三是社会关系的修复与重构。一方面,旅游与休闲体验有助于个体缓解社交压力、改善人际关系。当个体从日常角色转入旅行角色,变化的身份符号使其能够短暂逃离日常环境的社会约束,实现社会关系的恢复与平衡[37]。另一方面,旅游与休闲的参与为家庭、朋友和亲人提供了共同体验和互动的机会,这对促进亲密关系的修复具有显著效益[65]。此外,旅游与休闲体验还可以帮助游客重新建立和加强社会支持网络,进而实现社会关系的恢复[37]。
2)益处增加层面
传统健康观念长期拘泥于疾病的预防与治疗,却忽视了生活品质提高的多维价值表现。旅游与休闲体验不仅能够使个体从负面状态回到平衡状态,而且还能在更高的层次上增进福祉,提高游客的幸福感知,进而实现生命价值意义[66]。就生理健康而言,旅游与休闲体验能够降低游客罹患肥胖、心血管疾病、痴呆症等慢性病的风险[67],并且在帮助老年人实现健康老龄化方面也具有突出贡献[68]。就心理健康而言,研究表明,旅游与休闲体验具有激发创造力的潜力,还有助于增强自我效能感、希望、韧性和乐观等心理资本,从而使个体在回归日常生活后可以更好地应对挑战和压力[69]。另外,目的地恢复性感知积极影响游客的自我认同,具有促进其身份重建的价值[70]。就社会适应健康而言,旅游与休闲活动提供了与新的社会关系建立和社交互动的机会,使个体在获得更多社会支持的同时增进了对他人的理解,促进其社会交往能力的提升[37]。
3)态度和行为改变层面
旅游与休闲体验恢复性感知对游客态度的影响主要体现在目的地偏好[71]、满意度[72]、忠诚度[44]等3个方面。也有不少研究关注了游客恢复性感知与其行为意愿之间的关系。例如黄杰等发现,恢复性感知中的“逃逸”和“新奇”维度显著影响游客的重游、推荐和首选意向[73]。Liu等针对武夷山国家公园的案例研究表明,游客的恢复性环境感知正向促进他们对国家公园保护价值的支付意愿[74]。此外,还有学者发现,游客恢复性感知是影响环境责任行为的重要因素,即游客的恢复性感知越强烈,实施环境责任行为的可能性越高[75]。
综上,关于恢复性体验后续结果的研究较为丰富,既探究了旅游与休闲体验带给游客的恢复价值、增益价值,也关注了它对个体态度和行为改变的影响。这些研究中,定量和定性的研究方法各占半壁江山。尽管如此,本文认为这一领域研究尚存以下问题亟待深入探讨:① 理论界就健康价值的恢复效益与益处增加两个层面的关系尚不清晰;② 现有研究尚未充分关注旅游与休闲体验给游客带来健康效益的动态演化及其长效价值;③ 囿于数据和方法的局限,对旅游与休闲恢复性体验的累积效应(如重游)探究还较为匮乏。
3.3 阶段演化与前沿趋势分析
为更好地展示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体验研究的核心问题及发展状况,本文结合CiteSpace的时区视图将研究进展划分为4个阶段(图3),进而结合具体研究内容对其核心命题进行整理(图4)。1)萌芽阶段(1990—2002年),Kaplan夫妇[18]于1989年提出注意力恢复理论,为该领域的研究奠定了基础。在这一阶段,人们逐渐意识到工业化快速发展带来的城市环境压力,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环境心理学领域,关注自然环境,尤其是绿色空间对注意力恢复的积极作用。然而,旅游与休闲领域的恢复性体验在当时尚未引起理论界的充分关注,研究成果相对零散。2)兴起阶段(2003—2009年),恢复性体验的研究不再局限于自然环境,开始涵盖更多类型的环境和休闲活动,还出现了不同环境和活动恢复效益的对比研究。另外,针对恢复效益的衡量呈现出多元化的特征,从关注注意力恢复拓展至情绪、压力和整体健康等多方面的恢复。此阶段,个体差异和社会文化背景的调节作用也逐渐受到关注。3)成长阶段(2010—2019年),在心理学、社会学、医学等学科跨界合作的推动下,核心命题呈现出更为复杂和多样化的特征。相关研究开始多维度地探讨恢复性体验的影响因素及其对个体和社会整体福祉的价值贡献,并在此基础上深化对作用机制的研究。4)拓展阶段(2020—2023年),新技术的应用,如生物测量、虚拟现实和可穿戴设备等为研究带来了新的视角和方法,使得研究内容更加丰富和多样。

图3 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演化路径时区视图
Fig.3 Temporal view of the evolutionary path of research in tourism and leisure restoration

图4 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核心问题的发展演化
Fig.4 Evolution of the core issues in tourism and leisure restoration research
具体而言,不同阶段间的演化呈现以下特征:1)研究对象范围从儿童、成年人向老年人扩散;2)研究选题从在地休闲向异地旅游转变,并开始关注具体旅游业态的恢复效应,例如宗教旅游、乡村旅游和康养旅游等;3)研究样本范围从自然环境向城市建筑环境拓展;4)研究视角更加多元化,从分析单一环境的恢复效应逐渐深化至某一旅游休闲活动参与的恢复性;5)研究方法从定性向定量研究转变;6)研究内容从恢复性效果评价到恢复性效果的前因与后果,再到恢复性效果的作用机制探究。
进一步对比发现,虽然国内外研究的整体趋势基本一致,但国内研究与国外相比相对滞后,且在不同研究主题的侧重点上存在差异。国内研究主要从环境的视角解析影响游客恢复的原因,而国外研究则对旅游与休闲恢复效应展开了更为深刻的思考。国外学者开始解构不同旅游休闲活动的差异化作用,例如冥想、正念、瑜伽、棋盘游戏、园艺等;也聚焦退伍军人、失业人群、抑郁症患者、残疾人等特殊群体,探讨了旅游与休闲对这些群体的恢复作用。特别地,近几年国际研究进一步向微观的个体层面渗透,关注导游、口译员、手机、动物等在促进(阻碍)恢复过程中扮演的角色。而在国内研究中,乡村旅游情境下的研究在2021—2023年突现度较高,这一趋势与美丽乡村、乡村振兴等国家战略、政策的推进形成密切呼应。由此可见,尽管国内对旅游与休闲领域的恢复性研究相对较少且主要借鉴西方的研究范式,但中国情境下的特殊因素与独特问题为推动该领域研究的深入发展提供了重要契机。由此可见,研究发展阶段和现实背景均对研究命题的选择和演进存在着显著的影响。
4 研究结论与展望4.1 研究结论
本文以145篇中文和678篇英文与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相关的文献为研究对象,借助VOSviewer和CiteSpace软件系统回顾了国内外旅游与休闲领域的恢复性研究成果。从文献计量分析结果看,旅游与休闲领域的恢复性研究在国外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国内研究虽然整体起步较晚,但逐渐显现出较快的增长趋势和较大的发展空间。尽管早期研究主要集中于园林、环境领域,但自2020年以来,相关文献数量在旅游学领域的期刊中明显增长。特别地,《旅游学刊》在2024年开设“旅游疗愈与健康中国”专栏,举办“旅游疗愈:新领域·新理论·新方法”专题研讨会,这对后续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已有文献进行系统性整理后有如下发现。
第一,主要理论依据为注意力恢复理论和压力缓解理论。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的早期研究主要借鉴注意力恢复理论和压力缓解理论,认为恢复来自个体与环境的视觉接触,侧重从游客对目的地物理环境感知的视角来解释旅游与休闲在注意力与压力层面的恢复效益。然而,上述理论对恢复产生的原因解释力度不足。随着理论的深化,不少学者将唤醒理论、亲生命假说、资源保存理论、条件恢复理论、自我调节态度理论等引入该领域研究,进一步拓展了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的研究边界。
第三,研究方法以问卷和访谈为主,以网络文本、实验等其他方法为辅。问卷调查和访谈是数据收集的主要方式,网络文本也有所涉及但数量相对较少。还有一些研究者将日记法应用于个体恢复动态变化的纵向研究中。此外,实验法、认知测试等也逐渐得到学者的关注。数据分析方面,大部分研究采用了结构方程模型、多元回归等定量研究方法来揭示旅游休闲恢复性效果的影响因素。还有一部分研究运用扎根理论、编码技术等定性研究方法来开发游客恢复性感知量表或丰富和解释定量研究结果。随着研究方法的拓展,逐渐有学者将空间分析、层次分析、人工神经网络等方法引入该领域的研究。多种研究方法的运用共同推进了该领域的发展。
第四,相关研究已进入拓展阶段,研究方向与当地发展政策密切相关。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体验研究经历了4个不同阶段的演化和发展,分别为萌芽阶段、兴起阶段、成长阶段和拓展阶段。在不同阶段中,研究的重点逐渐深化和方法多样化,涵盖了从自然环境到城市建筑环境,从定性到定量研究,以及从恢复性效果评价到作用机制探究的变化。不同阶段和国内外研究特点的比较揭示了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的发展脉络和趋势,为进一步深入探讨该领域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和启示。
为提供更具指导性的研究框架,本文基于已有研究构建了一个含研究主题、理论依据、研究方法的整合框架以供参考(图5)。

图5 旅游与休闲恢复性研究框架
Fig.5 Research framework for tourism and leisure restoration research
4.2 未来展望
随着公众对健康的关注日益增强,休闲与旅游活动作为个人追求身心健康恢复的实践创新,在跨学科交叉领域中逐渐崭露头角,引起学术界广泛关注。对此,本研究围绕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的理论视角、研究主题和动态发展展开了全面回顾和评述。在理论层面上,通过梳理相关成果,构建了一个涵盖理论依据、研究热点、研究方法以及测量工具的综合研究框架,清晰描绘出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图景,对推动恢复性理论及相关研究的发展和应用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在实践层面上,该研究可为旅游目的地提供更符合游客健康需求的产品供给,发挥旅游资源的补充作用,优化城市恢复性空间设计,提供新的洞见。恢复性理论在环境与城市规划领域已引起广泛学者关注,然而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仍处于在起步阶段,仍有许多有价值的研究议题值得深入探讨。因此,结合该领域的研究前沿和我国居民对身心健康的迫切需求,对未来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提出以下建议。
4.2.1 研究主题
首先,评估不同类型旅游资源的恢复潜力。这是旅游与休闲疗愈研究的重点问题。当前研究聚焦湿地、海滨地区、森林公园、国家公园等自然生态景点的恢复性效应,缺乏对非自然类型资源恢复性潜力的分析,对旅游资源本身价值的关注亦显不足。未来研究可围绕以下3个方面继续深化。1)关注商业娱乐场所(如主题乐园)、社会旅游资源(如学校)、历史文化资源(如寺庙)、城市景观(如街道、广场)等其他旅游资源对游客的恢复能力,探讨不同类型的旅游资源的恢复性作用及差异。2)关注多样化旅游资源的协同作用,分析游客如何与目的地互动,以最大程度地发挥资源补充机制的作用,提高游客的恢复效益,增强目的地的疗愈能力。3)重视学科视角的交叉,深化目的地疗愈能力的价值转化研究。例如在估算旅游资源恢复功能与服务价值的基础上,进一步厘清其恢复能力能否提高游客对目的地保护的支付意愿,成为可持续旅游的推动力。此外,还可以就目的地疗愈能力在政策管理、社会支持等方面的价值展开评估。
其次,尽管关于游客恢复性感知的研究已经较为丰富,但仍有部分关键问题亟待解决。1)环境阈限功能的关键作用。相关研究广泛关注个体差异、环境类型及特质等相关因素对旅游恢复的影响,忽略了环境阈限功能的关键作用。Sharpley指出,恢复体验与旅游环境的阈限功能有关[76]。任何影响游客阈限体验并使其退出旅游环境的因素,例如手机或电脑等数字设备、社交媒体上的分享行为、节事活动目的地文化、与动物的互动体验等,都有可能影响游客的恢复性体验。未来研究可以考虑从影响旅游阈限体验的视角探索新的前因变量,以丰富对恢复过程的理解。2)恢复性作用的动态变化与特征。旅游与休闲是一个复杂的动态过程[77],然而,现有研究主要关注离散型体验的即时性恢复效果,存在较大的局限性。未来研究应当考虑时间效应的纵向追踪,通过问卷调查、日记法、移动应用程序等工具收集个体的恢复性体验动态数据,以更为深入地探讨变量间的因果关系。
4.2.2 理论视角
旅游与休闲疗愈研究正处于理论建设的关键阶段,如何对现有理论进行拓展、延伸和创新以满足理论研究和管理实践的需要,是未来该领域需要重点突破的课题。理论整合对类似旅游疗愈这种交叉性领域的研究尤为适用。基于此,本文拟从理论整合的视角提出以下建议。
首先,概念界定亟须明确。明确“恢复”与“增加益处”的区别,建立更为准确和清晰的概念框架。两者的基点不同,恢复指个体从疲劳、压力等负面状态回到平衡状态,侧重旅游与休闲短期、即时性的修复效应;而增加益处指个体本身就处于正常状态而要进入更高的状态[78],强调长期、持续性的积极作用,注重对个体整体生活质量和长期健康的全面促进。清晰的概念界定为后续理论构建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其次,理论视角有待丰富。旅游与休闲领域恢复性研究的理论视角主要围绕注意力恢复理论和压力缓解理论展开,缺乏对游客多元恢复能力(如社会能力恢复)的考察[79],且对恢复性原因解释力度不足,即过度关注个体与环境的视觉接触与游客对目的地物理环境的感知恢复,相关理论视角亟待丰富。例如,社会角色理论可从社会角色转换的视角分析旅游疗愈的原因,自我决定理论可从内部驱动的角度考察旅游和休闲与游客恢复之间的关系,两者可考虑与注意力恢复理论与压力缓解理论融合,整合内外机制揭示旅游与休闲的恢复效益。此外,旅游与休闲体验不仅包括环境,还涵盖了文化体验、社交互动、冒险活动等多种元素[80],这些元素可能超出了上述理论单一的聚焦点。未来研究应推动心理学、社会学、旅游学、公共卫生学等多学科不同理论之间的对话,进一步寻找理论创新点,构建更为全面、灵活和适应性强的理论框架。
4.2.3 测量方式
旅游与休闲恢复效果的测量是该领域研究的基础,尽管目前已取得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但仍有以下问题值得探讨。
一是游客恢复性感知度量的一致性。尽管部分学者对量表开发与验证进行了初步探索,但国内针对游客恢复性感知的测量仍停留在沿用国外已有成熟量表或修订现有量表维度要素的阶段。然而,一方面,由于国内外地理条件、文化背景、管理体制等方面的差异,采纳国外量表存在忽视中国游客恢复性体验特征的风险;另一方面,现有量表聚焦环境的恢复性特征,这些特征是否具有跨环境和跨情境适用性尚未得到验证。因此,游客恢复性感知度量的可比性和可靠性需要进一步提升。
三是恢复性感知测量的真实性。实验室研究一般以照片、视频、音频等为刺激物,采用科学设备(例如眼动仪、脑电仪)对游客的状态进行实时监测,以此衡量旅游的恢复效果。然而,上述刺激物无法完全模拟真实环境,尤其是难以控制如气候、气味、光等旅游目的地真实外部环境。因此,在异地具身实践背景下旅游体验的恢复性研究中,实验室研究结果的效度易受质疑。未来研究中,一方面可以探索采用先进的感知技术,如全景摄影、3D音频等,以提高刺激物的真实感,增强实验结果的可靠性;另一方面可以考虑利用可携带仪器和适应性传感器技术,结合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进行实地实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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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表于《旅游学刊》2025年第9期,脚注、参考文献略。
责任编辑 || 郑 果
责任校对 || 刘 鲁
技术编辑 || 罗珺琛 山东大学管理学院 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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